利嘉(Likapon)比鄰臺東市區,卑南八社之一,植物生長茂盛之意。從市區往中央山脈一直鑽,就會遇到利嘉,越漸爬坡的小山丘。聽朋友說,這裡有位年輕人,種了十多年咖啡,就為了把巴西的味道移植過來,在後山栽種熱帶香氣。這則會搔人癢的熱血傳奇,逼得我們先來探路,二話不說,爬上山去。
開往利嘉林道,路不停扭腰甩臀,小小招牌一直在轉角等待,嘉獎我們的冒險精神。還未到大巴六九,找到了山凹裡的咖啡園,心中驚呼著連綿不絕後山寶庫,我們兢兢業業地又往前跨一小小步。臺東平原齊整地劃開地圖,鯉魚山只是微微抖動一下的曲線,再遠便是一刷海洋眼影,定定地望著利嘉山。
千不該萬不該隨手抓了余華《世事如煙》上山,這是一則以數字呼為人名的小說,2.3.4.6.7、算命先生、接生婆、司機、灰衣女人,看似簡潔的村子,卻將宿命拉得鬆垮,一個一個數字人都罩著陰沈灰燼,故事剩下1/3,數字一一死去,世事如煙,變得黑黑,擰成皺皺的痂。討人厭的陰暗故事,叫住悠閒的午茶心思,直教我將眼前視線分成兩段。左半邊還繞在冰冷陰鬱的情節裡,右半邊我只想泡在利嘉山前無遠弗屆的陽光平原,與蹲在海外的大綠島。
利嘉咖啡活絡了一下午一晚上的精神,在地不服輸的咖啡因,持續到夜裡,把我理性清晰的思緒都騰出來,全讓給余華的故事。我被故事帶上山,帶下山,帶進門,帶上床,他把我困住,我的頭被算命村子,迷得頭昏腦脹,整個房間黯淡地陰森淒楚,總覺得自己的臉就是躺在江邊桃樹下的4,也是病入膏肓的7,一下子又換成冷血賣女的6……一顆頭擠爆那麼多驚奇惱人的宿命,別人的、自己的、數字的,很想,一刀就把自己的頭砍下來,祭慰草長茂密的利嘉。
引自台東大學華文系簡齊儒教授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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