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雜亂無章的日子裡,我總喜歡整頓頭髮,藉由所費不貲的美容費,修剪情緒,清理頹廢。找一家搭胃口的美髮店,有如找男友一樣,是姻緣和合命中注定,必須經過長期磨合與調適,有時並非說離就離,喊卡即停的平等交易,看對眼的理由,千奇百怪,不只有剪得好長得帥。
習慣去的美髮店,是阿美老闆娘,預約時間比上班還嚴格,遲到15分鐘,她會忍不住訓喝,率直不諱地調侃。但上美髮店絕非自討沒趣,比起每每讓人滿意的新造型,我更喜歡聽拾阿美娘各種新奇的童年軼事。許多的八卦,在鏡子裡說話,吹風機的聲音,把細節哄得毛毛燥燥,對話都攪在一起,轟隆隆響,反倒讓人心裡覺得安靜,有許多情節能夠慢慢沈在心底,成為素材。
她在我頭上,捲滿管子,大大小小,像茂密鬚鬚的小卷兒家族,每個小捲子,都連著一條線,通往背後的機器章魚腦袋,一咕嚕插電,所有捲兒欣奮地熱起來,我一顆頭被有效分區,上下前後,烤出一條條蛋捲,吐出QQ氣泡。
阿美娘的女兒,一雙甜美慧黠的龍眼,她握著筆桿,在我身旁,練習國語生字,一筆一劃刻在格子內,工工整整。就像我頭上街道分明的小小區域,髮束絕不能出格,講究均勻對襯。她仰著頭問我:「『永』除了『永遠』,還有什麼?」我想告訴她,世上沒有永遠沒有永生沒有永久,只有永不停止一直想要變美麗變漂亮變有錢。
引自台東大學華文系簡齊儒教授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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